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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官兴:织就杭罗需破茧(组图)
//www.workercn.cn2016-09-13来源: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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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机前的邵官兴。

  ▲有着150多年历史的罗织机。

  ◀摇纡是织杭罗的基本功。安浅夏/摄

  周晓华

  邵官兴是个手艺人,他手指间流出的记忆叫杭罗。而今,他建立的杭州福兴丝绸厂也是唯一一家还用手工织造技艺生产杭罗的老厂。

  有人说,手艺人的工作就是他们的人生。从这个角度讲织杭罗就是邵官兴的人生——浸泡、翻丝、牵经、穿综、穿笳、打蜡、揺纡……几十道严格的工序,他日日月月年年地重复。今年邵官兴62了,无论他过往的岁月如何千丝万缕、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在时光的穿梭里,终是被平平整整、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匹罗,一匹杭罗。那飘逸如烟霭流动的杭罗,每一个绞纱孔里都沉淀下他生命的痕迹。

  他不长于表达,即使是几十年伴随自己的身体记忆也不能流畅饱满地用言语呈现,加上浓重的南方方言,加上繁复专业的织造术语,坐在他面前,分辨他带来的信息抽丝剥茧般吃力。可当他坐上罗织机,一切的隔阂好像都不再是问题。见他轻拢慢捻抹复挑,从上万根丝线中准确清晰地找出一根断丝,魔术般快速地在断头处打个结,用胸前的小剪刀果断剪去结上的线头,手指一松,那根线带着平滑的结扣跳跃进万千丝海里,它断掉的生命被续接上,又欢快地流淌进织机“唧唧复唧唧”的歌唱中了。那一刻,是一种手艺人把技艺化在骨血里的美,美到使人落泪。

  1.老底子杭罗是正能量

  福兴丝绸厂位于杭州江干区九堡镇的九堡工业园,曾经“机杼之声,比户相闻”城东,只剩了福兴一家用传统工艺生产杭罗的厂家。

  每天早上七点,没有别的安排,邵官兴一定会出现在厂里。

  脖子上挂着剪接头的小剪刀,戴上老花镜,他点亮罗织机上的一盏高瓦数的灯,脚踏手拉,开始一天的活计。踩下踏杆,拉动手拉柄,引导木梭在梭箱内穿纬,扣动笳枪打纬……上百万次地重复这一系列动作,卷布轴上织好的杭罗向前延展着。

  他说:“从小就熟悉杭罗。10岁,我就跟着母亲摇纡、翻丝,帮她挑挑丝,结结头;17岁,全部的工艺:沙盘牵经、织布、修机、装造机器……都掌握了;20岁又去机神庙拜师学了三年多;1984年,我用木制的传统织机,扩展了自己家的小作坊,创办了这个丝绸厂。干了大半辈子,我们的杭罗就是用老底子的织丝机来回穿梭织出来的,祖祖辈辈留下的手艺,不能丢掉的。”

  “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交给你也交给我,看谁织出最美的生活。”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一首老歌这样唱,那时候我们还在用梭形容时间;那时候,每家还都有修修补补反复使用的家用品;那时候,还看得见小作坊,看得见从自然里来的素材怎么通过一双双巧手变成一个个可用的物品。

  而今,看见在织丝机上劳作的邵官兴,想起那首歌,也想起那个年代。只是时光已成为轰隆向前开着的机器,洗去了太多记忆,小孩子们大概连织梭的样子也要在书里去看了。此刻,他的存在很让人觉得不真实,像一个放在博物馆里的活标本。

  如今的“丝绸之府”杭州,知道杭罗的年轻人已经不多:“杭罗,不知道。你们要了解丝绸就去丝绸博物馆;要买的话,去丝绸街、丝绸城……”他们会很热情地介绍杭州,也会耐心地指给你卖丝绸的地方。但对普通人,绫罗绸缎只是一个丝织品的通用名词,没时间去把这四个字细分出种类,更没有兴趣找出绫罗绸缎在特性和织法上的不同。

  也有对杭罗有印象的:“那个料子太土了吧,颜色花式都很老的,现在没人穿的了。”

  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絮絮叨叨地说杭罗的金贵:“老底子,穿得起杭罗是蛮体面的。杭罗穿穿蛮舒服,洗洗蛮麻烦,须轻轻漂洗,洗后还要熨过才挺括,普通老百姓哪里有嘎许多工夫?‘买得起,穿不起’!”

  而说起杭罗,邵官兴重复最多的一个词却是“正能量”。他给我们介绍杭罗,就像在背书:“你们知道的吧——绫、罗、绸、缎,是我们国家丝绸中的代表产品,这个‘罗’就产在我们杭州,所以叫‘杭罗’。我们这个杭罗和江苏的云锦、苏缎,被称为中国的东南三宝。这个都是正能量的。”

  又婆娑着织好的罗,“小孩子穿了这个衣服不会闹,大人穿了很舒服。结婚了,杭罗穿上;到老了过世了,烧掉;这一身罗有很高地位,陪伴一生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我们做起来一点都不马虎,货真价实,正能量的。”

  “我们是用传统工艺生产的,织杭罗要用纯桑蚕丝。一般来讲杭嘉湖地区产的蚕丝质量比较好,一是牢度高,二是粗细匀称,三是有光泽,最好的是桐乡丝了。这和杭嘉湖地区的桑叶质量、气候条件和蚕茧生产历史都有很大关系,所以当年外销的杭罗基本上都是用杭嘉湖的蚕丝生产的,质量靠得牢。杭罗最有特点的是水织技术,是先浸泡后织的,从原料蚕丝加工到摇纡织造蚕丝都浸泡在特殊的水溶液里。这个水织秘方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制造杭罗的精髓。这样织出来的杭罗你摸起来手感特别柔软,热水泡泡也不会走样。现在也有用现代技艺织,那个比较粗糙,用热水泡就会起泡,缩水的。我们真正的正能量,北京瑞蚨祥、苏州乾泰祥,这些老字号经销的杭罗全是我们福兴丝绸厂供货的,他们这么多年用我们的杭罗,是靠产品说话的,是信誉在里面的。”

  在福兴丝绸厂办公室的墙上挂着省文化厅和国家文化部等部门颁发的牌匾,“杭罗手工织造技艺”获准成为省级、国家级、世界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你们看这些,杭罗的重要性不是我说出来的,是国家、是世界认可了的,你说杭罗是不是杭州的正能量。”

  2.幸福生活靠双手创造

  “我们家从爷爷辈开始,就一直以生产、销售丝织纺织品为生,到现在我家织杭罗150多年了。”

  清末,邵官兴的爷爷邵明财就在宣家埠经营杭罗,后来邵明财把创下的产业和全套手艺传给了邵官兴的父亲邵锦全。

  邵官兴从未见过爷爷,爷爷的事都是从父亲嘴里听说的。邵明财小时候,因为自己父亲说:“你只要学会了织绸手艺,贼偷勿去,火烧勿掉,在伢(我们)介大的蚕桑地区,何愁将来没有饭吃?”遂去到杭州艮山门外莫衙营的一家机坊里学艺,用土织机织杭罗。因为他心灵手巧,一天能织两丈罗,深得机坊主喜爱,出师后,那个郭姓的机坊主把自家四台土织机分了一台给他,靠这台织机起家,邵明财创造了邵家不小的家业。

  爷爷的家业和织罗的技艺传到了父亲邵锦全这里,却在时代的风云剧变中几度飘摇。从1937年到十年“文革”结束,几十年的时间里,邵家的织机增增减减、停停开开,而传承在这个家族里却一直未曾断过。

  1954年生人的邵官兴是家族传承的第三代,从小就听母亲说杭罗的故事:1937年,刚刚嫁到邵家不久的她,为了躲避日军疯狂地抢掠,将家里稍微值钱的物品都埋在了附近的地窖里。抗战结束,打开地窖,潮湿阴暗的环境让埋进去的物品霉烂不堪,可自己那件用杭罗织成的嫁衣除了颜色稍褪,居然一丝无损。“我那时小,但帮妈妈干活,常常听她讲这个事,我就在心里认定杭罗是好东西。”

  那时除了泡在机房里帮大人结结丝做些小活,他还喜欢跟着父亲拉着装满杭罗的洋轧车去艮山门的运河码头卖。卖杭罗的钱可以给家里换来油盐酱醋、腌过的鱼肉和各种平常吃不到的荤菜,除了这些,父亲还会单买几颗糖给他吃。那样物质匮乏的年代,邵官兴心里深深植入了一个概念:学会织杭罗就能养家糊口,学艺精就能用双手创造幸福生活。

  1984年,既有家族传承,又拜了师父学艺、“三考出身”的邵官兴成立了杭州福兴丝绸厂。“当时厂里共有8台织机,每台织机3个人,再加上摇纡、牵经的工人,一共有40多人在织罗。那时也还有好多其他厂生产杭罗,九堡大道的两边全是宣传杭罗的广告牌。”在邵官兴的回忆里,那是杭罗最兴盛的一段。

  杭罗制造手艺除了家族传承和师徒传承外,在上世纪七八十时代,其穿枷身线手艺还保留着很独特的传承习俗——传儿媳不传女儿。

  枷身线是一套手工编织的线组,罗织机上有了这个构件,才能使杭罗经线互绞。枷身线一般几个月就要更换一次。而换一次枷身线需要几天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都要心无旁骛不停劳作,非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不行,所以杭罗织造工艺的这个环节一直以来都是由女性来完成。

  20出头的洪桂贞嫁给邵官兴后才接触到杭罗。她从最基本的打结学起,样样又好又快,最终婆婆亲手传授了她全部穿枷身线的手艺。而她就这样一点点地把自己变成了邵家杭罗织造的一部分。

  而今也已60岁的她和邵官兴一样,鸡鸣即起,日落而歇;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平凡夫妻的日常在你穿枷我织罗中度过。

  “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他们的生活是都市人向往的田园吧。只是向往归向往,抬头看星星到底不敌低头看手机更有诱惑;不喜欢就扔掉买新的比买一件一辈子用不坏的想法更普遍吧。

  工业化的迅速发展残酷而无情地淘汰着像织罗这样的手工业种,也改变了人们的消费方式。

  3.就想把家族的工艺传承下去

  20世纪末,现代化的进程对工艺复杂产量又低的杭罗生产带来了巨大冲击,很多杭罗机坊纷纷倒闭,一些大的丝绸厂也停掉了生产杭罗。“大约90年代初开始,使用传统工艺生产杭罗的厂家,只剩下我们福兴丝绸厂一家了。”邵官兴说。

  原料价格上涨,市场价格下降,出货量减少。2000年,福兴不得不调整生产计划,增加了绣花、服装成衣等业务来贴补维持杭罗的生产。

  “那时候也曾想放弃掉厂子,转行去干别的。我头脑蛮灵的,我相信我做其他的也能做好的。”当他去厂里的老订户,像北京瑞蚨祥、苏州乾泰祥等说明自己的想法时,他们却都提前支付了他货款,希望他不要让从他爷爷辈就建立的合作中断,也相信他不会让杭罗技艺的传承就这样中断。如此信任和期望让他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再次回到厂里又拿起织罗的梭。

  2009年,杭罗织造技艺作为中国蚕桑丝织技艺中的重要代表性项目,正式列入“世遗”。

  “杭罗要发展,最为重要的是提高生产效率。杭罗,我织了一辈子,也改了一辈子。”他说,凭借多年经验、通过不断反复试验,邵官兴完成了传统杭罗水织法的半自动化改造。经过改良后的杭罗织机,能够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每天每台机器生产杭罗18到20米,比原来的手工织机生产效率提高几倍。

  虽然比起原来效率提高了,可在日新月异的新生活里,老手艺生存却仍是颇多艰难。

  为了杭罗的发展,邵官兴从银行贷款了三千多万建起新厂房,成立了杭罗博物馆。这三千万贷款成了压在他身上昼夜难去的背负,“光一年的利息就要四百多万,厂子的利润还不够还利息。压力真的太大了,觉都睡不着。”

  他曾想能够在博物馆里展示从栽桑养蚕到结茧缫丝,再到摇纡织罗的整个过程。现在只是放了些织罗所需的工具,至于栽桑养蚕:“唉!勿成功、勿成功。老底子宣家埠一带乌茵茵全是桑园地,现在哪儿还有土地种桑!”

  在一台清朝年间的木制杭罗织机上,邵官兴亲自上机给我们演示:“这是清代的机器,现在依旧可以用来织造杭罗!这个机器我太熟悉了,我用耳朵听都能知道它哪里有问题,我听到了马上让它停下来,不超过五分钟能修好。要能织也能修才行的。”

  说到了修机器就又说起织罗技艺传承,他刚才的自豪变成了一脸苦笑:“原来我厂里还有个会全套工艺的老师傅,80多岁了,他还说要坚持干,可我不能让他来了,这么大年纪有点什么事,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年轻人要来学习杭罗的倒是有的,可是教不起了。又不是我爷爷那个时代学徒,没有工资还要给师父家打杂。现在就算不给他们高工资,包吃包住上保险也每个人至少要三千多吧,压力大呀。”

  杭罗织造工艺复杂,最少要七年时间才能学到手全套的工艺,要有足够的恒心耐心。邵官兴的厂织罗又是采用的传统水织法,手要经常浸在泡蚕丝的水中,一到冬天,工人的手都会皴裂烂掉。虽然每年邵官兴的厂里都要新招个上百人,但大多数都因吃不了苦,不到几个月就走人了,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以前,罗在艮山门一带是各家都会做的,到目前了,全国只有我们一枝独苗。想要提高待遇、留下些头脑灵光的年轻人教他们,经济上又承受不了。”

  采访的过程中,他一直说着杭罗的价值杭罗的好,他甚至拿出文件来,一字一句地念给我们:“世界遗产蕴含着一个民族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式、想象力,体现着中华民族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杭罗是世界遗产呀,你说是不是正能量,要不要保护和传承下去呀?”他不断地说着这样的话,不像是在求得我们的回答,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说:“我就想把家族的工艺传承下去,可是太累了。我现在的厂房,我的这个杭罗博物馆值八千万的,很多人要买。我转手就八千万,还了贷款,什么都可以干。不要这么辛苦,每天在厂里还要做工。我和老伴都六十多了,哪里都没去过,人家都旅游呀跳舞呀,我们都是在厂里的。”他说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身边忙碌的洪桂贞,看着她很显粗糙的手,“我想坚持的,可我真的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邵家的织造古法只传给家族里的人,虽然邵官兴只有一个女儿,也愿意把全身的手艺传给女儿女婿,但到目前为止,在厂里全套手艺都很了解并且应用精湛的,却只剩他一个人。

  对于他,“唯一”两个字并非是骄傲,还有生命中难以承受的重量。一根丝线断了,邵官兴用几秒的时间把它接起来,万根丝线断了,邵官兴用一小时把它们接续起来。可他不知道,有一天他的织机停下来,这织机上织就的杭罗是不是就成了最后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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