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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亨利省亲

黄昉苨
2018-02-14 10:26:13

  亨利·克利夫回美国了。

  在寒假,这个26岁的美国小伙儿收拾行装,远渡重洋,去了他向往多年的中国——拜见丈母娘,访问各个城市,兼在各类社交网站上销声匿迹了三个星期。一听说他回家,我和我先生像两个人类学家,巴巴地跑上门去,等着亨利给我们讲他的中国故事。

  亨利是我们认识的对中国评价最高的同龄人。前年我们第一次在亚特兰大相见,就在他那儿收获了成吨的对美国的批评和对中国的倾慕。他太能推陈出新地批评美国了,有些批评与赞美当时我们简直完全无法理解,比如“美国人总是那一套,要‘保护我们的文化’‘保护我们的价值观’,完全扯淡!” “北京的公交系统是不是很好?坐地铁能抵达城市的多数地区?太赞了,我简直等不及要去体验一下!”

  保护文化有什么错?地铁……是有多了不起?

  我们去过亨利在美国中西部的乡下家里,他爸爸一个人工作就养活了全家11口人,一家人过得宁静祥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家中地下室里的玩具堆得一筐一筐的,可亨利也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有多好。我们老暗地里担心:这样的一个亨利,真的到了中国,能感受到他想象中的美好么?

  这个寒假,亨利终于攒够了钱,能去中国拜见岳父岳母大人了。

  一见着我们,他就说:“我喜欢北京!”“我喜欢上海!”“我喜欢我的丈母娘!”

  他还请人刻了一方印章,上述“陈亨利”三个汉字,大大方方跟了老婆姓。

  亨利的丈母娘,和他母亲是完全两类人。他母亲谨遵的家庭妇女的虔诚低调,在丈母娘身上踪影全无。丈母娘是第一代干个体户发家的浙江商人,家里生意一手抓。他的妻子陈艾薇出生的时候,这个家还是一穷二白,在县城的五金市场里租了一个铺面,一家五口人蜗居在铺面背后。

  陈艾薇的童年没有任何玩具。艾薇10岁时,县城煞有介事地办了一场“美国钢琴公主”的演奏会,那个美丽的公主让她对美国充满了向往。等她到了美国,才发现谁都没听说过什么“钢琴公主”。她遇到亨利的时候,弹了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对方憨笑着鼓掌老半天。两个人熟悉后她才知道,这个美国小伙儿从来没听过这类钢琴曲。

  这两人能配成姻缘、幸福生活,离不开丈母娘的吃苦耐劳、精明能干,在不到30年里跨越了有一个世纪那么宽的差距。陈艾薇把老公揪回乡下,带他看了自个儿出生的小村庄,成长的五金城,帮丈母娘赚到第一桶金的机器,从前住的黑洞洞的筒子楼,还有在陈家村口那棵760年前种下的老槐树……

  “太迷人了。中国的30年,变化能那么大!而美国呢?我爷爷奶奶,我爸爸妈妈,他们的生活从来都不变……前两天我妈妈想往中国寄包裹,乡下邮局居然因为地址里没有英文而拒收,说不可能寄得到。大概我家那社区自开国以来还从没人往中国寄过包裹吧。”

  按照美国人的风俗,亨利的母亲也给亲家挑选了新年礼物——一个磨黑胡椒的调料瓶。邮包寄到丈母娘家里,亨利简直要晕过去了:为什么我妈就不能抬眼看看,这世上还有很多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呢?

  亨利在国内3个礼拜,已经学会了用中文说“666”“888”“买买买”。他喜欢看丈母娘自信昂扬地处理所有事务,佩服妻子一路披荆斩棘地走到美国,他见到肤色黝黑、开怀乐天的乡亲们,每个人几乎都说他们的生活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

  一家团聚的时候,他看见老婆的舅舅和姐夫对着桌上的胡椒瓶看了有20分钟,似乎是在研究这是个啥玩意儿但不得其果。丈母娘和老丈人很尊敬地把亲家送来的礼物供进了厨房最重要的柜子里,虽然谁也不知道这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想,这就是差别,上一代人谁也不够了解外面的世界,但是艾薇的家人都怀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哪怕他们在生活里创造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也没有谁觉得自己就代表了最先进的文明,再也不需要改变了。

  而在这个故事里,我更愿意记住的那个瞬间是,当陈艾薇翻开自己童年日记的时候,她发现1997年的自己在《二十年后的我们》这样的作文中畅想过他们班同学在2017年的生活。那时候,她梦想着,自己长大了,能在市电视台的《青青草》栏目里当上记者。

  而在现实中的2017年,她的第一篇作品,发表在纽约的一本文学杂志上。

  最重要的,是那条看不见的鸿沟,一直在渐渐缩小。虽然不容易,但只要人们还在为着鸿沟的缩小而努力,未来就是满满的希望吧。

来源:中国青年报
编辑:尹文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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